创新决定命运    影响体现价值

DangDeShengHuo
HeiLongJiang

雪夜冰河捞“铁牛”

作者:口述/龙汉斌 整理/邵维信 盛丽梅  |  发布时间:2018-07-17 16:16
  1958年3月,冰凌花绽放的时节,我从济南军区3652部队退伍,与194位战友一起,怀着一腔热血,成为开发、建设北大荒浩荡大军中的一员。
  在八五二农场这个新战场上,我很快学会了驾驶拖拉机和“康拜因”(联合收割机),并且光荣入党。
  1975年,因为业绩突出,我被调到十一连担任副连长。那年,我37岁。此后不久,我经历了一件终生难忘的事。

“铁牛”掉进了大索伦河

  1976年1月,北大荒隆冬的一个深夜,西北风挟着“大烟泡”肆虐、咆哮,令人惊颤惶恐。
  午夜11点多,连队集体宿舍的窗子突然被敲得哐哐响,在热炕上睡得正酣的我被惊醒。开门一看,是连长林永贵和“铁牛”驾驶员王大纯。
  林连长气喘吁吁地对我说:“出事了!‘铁牛’掉河里了!”
  连长说的“铁牛”是胶轮55马力拖拉机,力大无穷,是当时农场最先进的运输工具,承担着运送整个连队生产生活物资的重任,全分场十几个连队总共才有5台。听说这个“大宝贝”掉进河里,我有些莫名其妙。
  原来,刚一入冬,连队就出动“铁牛”和人力从大索伦河下游的河套拉草炭土,制作颗粒肥准备第二年种地用。为了多拉快跑,每天人停机不停,职工们实行“三班倒”,冒着严寒日夜苦战。平时运草炭土都走大路,要绕两个大弯儿。那天晚上,当班的年轻驾驶员王大纯和跟车的城市知青见大索伦河已上冻,冰面还挺厚实,为了省时、省油,就驾驶拖拉机抄近道上了河面。没想到,刚接近河中心,“铁牛”一头栽进河里。
  按理说,数九寒天时节,在冰面上跑车是不成问题的,可年轻人没想到的是,大索伦河上游建了一个造纸厂,日夜不停地向河里排放工业废水,因为水温很高,河中心的冰面变薄了。
  听到车轮发出的“咔咔”响声时,小王本该立即换挡,慢慢往后退,可他却急忙掉转车头,结果加大了冰面承受的重量,轧裂冰面,沉入水中。幸好王大纯和那名助手动作快,迅速打开车门跳上冰面,爬到岸边……
  我一边听着情况介绍,一边迅速穿好衣裤,抓起狗皮帽子、手套,与连长和王大纯出了门。随后,我又找到拖拉机驾驶员韩军,到农具场找来一根钢丝绳和几块宽木板,几个人跳上拖拉机就出发了。

终生难忘的彻骨体验

  来到出事地点,我们借着车灯光,隐约看到昔日威风的“铁牛”深陷在距离岸边五六十米的地方,前轮、后轮及整个油底壳全都淹没在水里,“牛”气全无。
  我们上了冰面,先走了一段,然后铺上木板,小心翼翼地向河中心的“铁牛”挪去。
  虽然很小心,可还是出现了意外——在离拖拉机五六米远时,脚下的冰面突然下塌,我猝不及防,一下子从木板上出溜进了水里。刺骨的河水夹带着冰碴一股脑灌进我的棉裤和棉鞋里,在齐腰深的水中,我被冻得上牙打下牙。
  连长和韩军迅速把钢丝绳甩过来,要拉我上来。我一想,反正已经“湿身”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吧,就对连长说:“我在下边,你们在上边吧。”
  由于“铁牛”前面的两个小轮子被冰层卡住了,我们决定先把车头和车斗分离开,再分别拉出河面。于是,我在冰水中摸索着拔掉连接车头与车斗的销子,再把钢丝绳的一头挂到“铁牛”的牵引环上,另一头则被冰面上的人固定在拖拉机的牵引钩上。
  如果用钢丝绳连接牵引,必须精准地调整好两车之间的距离。即便是白天,在路面上都很难挂上,更何况是在视线受限的夜里,而且还是在冰冷彻骨的水里。我站在水中,一手抓着钢丝绳,一手指挥拖拉机调整角度和距离,然后弯下腰在水下摸索,试图将钢丝绳环和“铁牛”牵引环用销子固定上。因为钢丝绳环小,“铁牛”的牵引环大,二者的角度还不一致,操作难度极大。我使尽全身力气,在水下折腾了近半个小时,终于扭转了钢丝绳环方向,将拖拉机和“铁牛”车头牢牢地连接在一起。
  在连接过程中,我每次弯腰,冰水、冰碴都会顺着领口漫到胸口,浸透棉衣。那冰冷难忍的感觉,用语言难以形容。这期间,岸上的人多次喊我上岸,由别人替换我。我咬着牙说:“就可着我来吧。”
  我指挥岸上的拖拉机加大油门,拖拽“铁牛”。开始还好,“铁牛”一点儿一点儿往冰面上走,可是没走几步又不动了。我蹚水过去一看,原来是两个前轮上方的转向杆被冰块撞断了,左扭右歪地“打横车”。
  由于方向杆被撞断,两个前轮失控,我只好在冰水里将两个前轮依次扶正。拖拉机拽着“铁牛”倒行了两三米,再往后拖,两个前轮又“打了横”,于是,我再过去扶。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过五六十米的距离,我反复扶正前轮20多次,拖拉机才将“铁牛”从水中拖到岸上。
  这时已是后半夜3点多了,而我在冰河中已经泡了3个多小时。

没给北大荒精神丢脸

  当连长等人把我拖拽到岸上的时候,我一下子瘫坐在雪地上,此时,我才感觉自己快被冻僵了。
  见此情景,林连长立即招呼韩军:“快让龙副连长进驾驶室,先把他送回去!”
  “不……不行,不能坐车,我得……走回去!”虽然冷得钻心,痛得刺骨,但我还能意识到,如果坐车回去,那就要冻成“冰人”了。因为湿透的棉衣棉裤棉鞋已经在凛冽的寒风中冻成冰坨,如果坐在驾驶室里,自己体内仅存的热量很快就会被身上的冰衣吸走,后果不堪设想。只有坚持活动身体,才能保持体温。
  “我跟你一起走!”韩军把车交给助手,拉着我快步向连队走去。当时,我多想跑起来啊,那样一定会暖和起来。可是我的腿脚都已经麻木,不听使唤。湿透的棉衣棉裤就像千斤坠似的紧箍在身上。不一会儿,衣裤就在雪花翻飞的寒风中冻成了一副冰冷的“铠甲”,令我趔趔趄趄,举步维艰……
  漆黑的夜里,拖拉机跟在我后边,柔和的车光打在身后,不停地变换着角度,将两个长长的剪影投射到高低不平的田间路上……
  夜,真冷啊;路,好长啊。
  在印有车辙的雪路上,我一跐一滑地跋涉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清晨6点多天际发白时,才回到连队。
  一进宿舍,同屋的几个人都被我吓了一跳——我的眉毛、胡子上挂着一层白霜,脸色铁青,目光呆滞,瑟瑟发抖。
  “这是怎么啦?”片刻惊愕后,舍友们急忙围上前来。而此时,我的嘴唇一直在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腿发软,已经站不住。
  大家把我扶到炕沿边坐下,孙大个儿找来一把剪刀,费了好大劲才把我身上那套硬邦邦的“铠甲”剪开、扒掉。
  我在炕上捂着被子昏睡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天,才从炕上爬起来,穿着孙大个儿那套又肥又大的棉衣棉裤摇摇晃晃地回到家。
  第二年春天,和煦的春风又一次融化了积雪、拂绿了大地。当大“铁牛”这辆威风的“战车”穿梭在田野上时,我却只能躺在家中的土炕上养病——浑身的关节都在肿大,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节手指甚至每一条骨缝,都剧烈地疼痛,以致我满炕打滚,几个人都按不住。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痛不欲生”,家人也才知道了那天夜晚发生的事儿。
  我被医生诊断为“急性全身性风湿症”,家人陪我辗转到各地医院治疗,但效果都不理想。医生说,湿寒已经严重侵蚀了我的身体,很难治愈。后来几年,我的脸肿腿肿,吃饭拿不住筷子,只能用勺子舀。
  见我遭受病痛折磨,时任八五二农场五分场党委副书记的王克森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在他的提议下,1981年,五分场党委会决定把去辽宁兴城干部疗养的名额让给我。在那里,我每天泡一次温泉、做一次蜡疗。三个月后,折磨我六年的风湿症竟有了明显好转。
  后来,一位战友见到我打趣地说:“老龙,你的龙骨真硬啊!难怪再冷的水都冻不坏你,原来你和龙王爷沾亲哪!”
  我哈哈大笑:“那是!龙王爷是我本家,亲着呢!”
  因为那夜冰水的剧烈刺激,给我留下了许多后遗症,时常感到身体不适,但我依然坚持在工作岗位上,分别在五分场砖厂、加工厂、机关等单位担任指导员、党支部书记等职务,直到1996年退休。
  今年,是我成为北大荒人的60周年。每每回想起那一夜的拼搏,从没有为自己的惊险之举而后悔,而且深为自己能以顽强的意志完成任务而欣慰和骄傲——没给解放军的光荣传统丢脸,没给北大荒精神丢脸!
(原载于黑龙江《党的生活》杂志2018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