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吉散文】不可忘记的人

【凤吉散文】不可忘记的人

来源: 黑龙江    |  点击:9550  |  发布时间:2018-06-06 14:42

  自从读了著名散文家朱自清先生所写怀念父亲的《背影》,和自己成家也作了父亲之后,我对父母的理解比从前更多、更深刻了,因为他们是对孩子无私奉献的人,是无时无刻不关心你成长进步的人,对他们人生经历的许多事情就会情不自禁地历历在目,经常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的父母和千千万万个父母一样,都是普通人,他们有着朴素的感情,对社会给予的工作和机会能够倍加珍惜。母亲过去就是家庭妇女,本没有什么工作,默默无闻的生活,到了六十年代中期,由于“五•七”道路的出现,在林场党组织的动员下,她和当地一些孩子已经大了的妇女组织起来,建立了“五•七”生产队,在林区从事以农业为主的各种生产活动,好处是既为林场提供了以蔬菜为重点的农产品补充,又为养家糊口增加了收入,对于从来没有自己挣过钱的母亲来说,心里有莫大的满足。由于还比较年轻,始终有一股旺盛的工作激情,领导和周围的人一句鼓励的话,足以使她奋不顾身,她一直担任生产队的队长,是这个团体的带头人。由于肯于吃苦耐劳和这个生产队越来越有名气,母亲始终是林业局、合江林管局、省森工总局和国家林业部的劳动模范,合江地区、省森工总局的领导曾多次到家里看望母亲。也许是名声在外,也许是出于感恩,劳模的光环使她不再顾及自己的身体,她能够在上了冰茬的泥水里和泥抹墙,一干就是一天,扛麻袋、抬木头能和男人比着干,自己劳累了一天,林场晚上组织共产党员义务劳动,她从不落下,而且努力比别人干得多。她一直被树为典型,各级媒体先后以“大干社会主义带头人”“走在光辉的五•七大道上”为内容进行多次报道,那时候在林区有很高的知名度。我对此真切地感到,当劳模真是太不容易了。

  和母亲相比,父亲却显得默默无闻,似乎出头露脸的机会都在母亲这一边,父亲并没有得到那么多光鲜亮丽的荣誉。其实父亲毫不逊色,吃苦耐劳的忍耐力似乎更强,对工作有一股拼命三郎的劲儿。冬天是林区木材生产的黄金季节,也是最繁忙的季节,那时负责抓生产的他,可以整个冬天不回家,为完成生产指标天天泡在山场,经常住在山上四面透风的给汽车装木材的绞盘机房里,将冻馒头用榛柴木棍串起来放在火上烤,烤化了一层吃一层,喝的水是山沟里的冰刨回来在炉子上化成的水。母亲心疼父亲,在家包了酸菜馅的包子让我给他送去,骑车十多里地,到了地方,他都分给了在场的人,他只留一个自己吃。冬天结束后,父亲回到家里,什么事也不干,倒头就睡。父亲很有毅力,遇到困难咬牙也要挺过去,我对他这一点是很敬佩的。一次,他去山上踏查现场,一不小心,一个一寸多长的小手指粗的榛柴茬子戳进了他的腿里,下山后用钳子都拔不出来,疼得他满头是汗,后来干脆不拔了,他就这样一瘸一拐的一天都没有休息,那东西在他腿上有二十多天,直到化脓后才拿出来,而且我们家里人都不知道,还是后来林场的人告诉我们的。由于父亲吃住什么都不在乎,他得了肾结石,来到哈尔滨做了手术,手术刀口是整个人腰部的半径,回去休息不长时间就赶上冬运着急上班,因不能长时间走路,他就让林场做了一个爬犁,用小四轮拉着他去现场,结果不注意他从爬犁上掉下来摔在路边的雪坑里,前边开小四轮的也没看着,父亲喊了几声也没听见,小四轮跑了几里地,才发现没有人,回原路在雪沟里找到了他。

  母亲一辈子没有读过书,甚至连名字都写不好,因为当队长,有些事需要她定,别人和她汇报后,有时她就在票据上盖个章。母亲虽然没读过书,但还是大气的,人也聪明,当了劳模之后,经常接受现场采访,她回答的还可以,还真没发现有“露兜”的地方,但也没有闪光的语言,属于平平常常的一般过得去的那种。她比较善于从实践中学习,悟性很好,善于找门道。到林场食堂去帮几天忙,就把人家炸麻花、炸油条、打酥饼的技术学到手了,回来后就有事干了,东家今天请她炸麻花,西家明天请她打酥饼,忙的不亦乐乎。当然,我们也从中得到了好处,那就是帮谁家做都会给我们带回来说让孩子尝尝,我们自然偏得了不少。不少人家在夏天就开始做棉衣,可母亲从来不着急,都快上冻了,她才发挥手把快的优势关在家里搞突击,很快把我们几个孩子的棉衣做出来,当然有时候我们也难免挨冻几天,也有她生活中有时拖沓的一面。

  聪明好学和勤于思考是父亲的一个特点,他在兄弟中是最小的,可是家里的大事小情都要听他的意见,他虽然只有高小毕业,却是家里读书最多的,大家都听他的,至于我们这一代特别是大爷大娘家孩子有什么事,大爷大娘常说,去问问你老叔,看他怎么说。父亲的爱好比较广泛,擅长体育运动,曾是县里十公里长跑的冠军,还会打篮球,虽然个子不高,但人称“小、快、灵”,那时体力也很充沛,能做到“满场飞”,可惜到了我们这一代,五个孩子没有一个在体育方面出色的,特别是我,一上体育课就犯愁,体育成绩从没有打过高分,一直在六、七十分晃荡。父亲对此不理解,你们几个为什么就不行呢?一个一个太笨了。父亲对捉鱼有兴趣,办法也多,在吉林榆树老家时就是捕鱼能手,他出去回来后基本都有收获。林区刚开发时,由于处于原始状态,河里的鱼真的很多,但是能抓到也很不容易。父亲利用鱼七上八下的规律,带我去憋鱼亮子,在出口的地方放一个柳条筐,鱼八月份顺流而下,只能走这一出口,全都钻进了筐里。这种筐是特殊的东西,也叫“须笼”,进去就出不来,像过去烫酒的酒壶。开始由于一个出口水流急,鱼都被水打烂了,父亲带我用拇指粗的柳条编成簾子,约有2米多长,水上簾子后就顺缝漏了下去,压力到底部都基本没有了,在底部放好筐,果然一条死的都没有了。父亲告诉我,小雨天和阴天鱼会下的多,每天基本有一个品种,而且大小基本一样,事实真如此,那时候最多一天能捉到四、五百斤,东家一盆、西家一盆地往外送,大家都很高兴。

  我长大以后,一些亲人常和我讲,说父亲是一个有胆量的人,这确实是他的一个特质,实际上也是他在长期生活中锤炼积累而形成的能力。青春年少时,他给地主家放夜马,他能在坟地里等马吃草而席地睡觉,而且是家常便饭。他不甘现状和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就闯关东来到千里之外的合江也就是黑龙江的双鸭山林区工作,由于他熟悉牲畜,开始被安排做养牲口的工作,一天夜里,他赶着马爬犁拉着物资走在山区的雪路上,开始还好,一切正常,可走着走着,马不听使唤了,不是打喷嚏就是用蹄子刨地,父亲有经验地意识到有情况,他回头一看距马爬犁几十米外,有六个绿阴阴发亮的像小灯的东西,他很快判断这是三只狼跟上来了,他牵着马,把鞭子打的啪啪响,并大声吆喝着,继续往前走,就这样互相僵持着,走了大约两里多路,这时快到林场了,有了灯光,三只狼最后自己跑掉了。说这事的时候我们问他怕不怕,他说怎么不怕,但是没有退路,实际上斗的就是心理。还有一次父亲赶夜路回家,走到一半的时候,发现在林区运材公路上有一棵被风刮倒的大白桦树,在倒地的树枝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它坐在树上还不停地左右摇晃,原来这是与一只黑熊不期而遇,想退回去吧已经走了七八里路,于是他蹲下来观察,发现黑熊并没有发现他,他便轻轻下道进了树林,绕了一个圈子,躲开了黑熊继续走他的路。有一个林场的家属因想不开,跑到山里上了吊,全场的人都上山去找,最后让父亲发现了,在身边没有别人帮助的情况下,为了救人,他果断及时地把人放了下来,对方的家人对他感激不尽。

  母亲是一个敢于打破常规,时常也会弄出点动静的人。在林区伐木、摆弄大木头本是男人们的事,可为了使冬季不再冬闲,在劳力紧张的情况下,母亲竟组织一帮妇女干起了采伐的行当,他们伐倒了一棵棵参天大树,有模有样地喊起了“顺山倒”的劳动号子声,把伐倒的树木截成一段段米数不等的木材,用牛马套子和人力运下山,她们又组织抬起木头和装汽车外运,引起一些人的赞叹,“这帮老娘们真厉害”。也不知是谁向母亲提出的建议,说“五•七”生产队不能只种菜,只种谷子、大豆和玉米,应该尝试一下种水稻,桦川县离我们不远,星火的水稻就非常出名,别人说种不了,成熟上不来,母亲说试试看,可以提前早育种,增加生长期,母亲亲自带领大家下田,到了秋天竟然收获了金黄的水稻,但毕竟由于环境条件的影响,磨出来的米是不饱满的,多数是大半个粒,但在那个物资短缺的年代,好赖不济也叫大米,大家还是蛮高兴的。媒体知道这件事便大加宣传,还交代背景是“分水岭上冷寒宫,五月六月冰不融,庄稼熟不了,蔬菜长不成”,却经过努力种出了水稻,显然是过分渲染和夸大,过于追求宣传效果,反而不那么真实了,实际上就是种出了产量很低,长相残缺不全的水稻罢了。

  读书上学能改变人的命运,能使人成材,这是父亲和母亲的共识。由于我学习一直还可以,父母因此对我比较偏爱,小学毕业后,林区上中学条件差,很困难。为了不耽误我的学业,从不愿意托人办事的父亲费了很大的劲把我弄到双鸭山市第四中学上学,住在矿工宿舍,吃在矿工食堂,当时父亲每月工资只有不到五十元,可每月必须要保证我的十几元生活费,还告诉我别太苦,每次他们看我都问够不够。我在外三年,家里本来不宽裕就更加节省,父母和弟弟妹妹那几年基本都没添什么衣服,一买东西父亲也不让,是他们节衣缩食供我读书,至今回想起来,仍感到酸楚。全国恢复高考以后,父亲格外兴奋,他鼓励我一定考大学,说咱家我看就你还有希望,那几个都不是那种玩意儿。说实在的,我内心当时也真有试试的冲动,在父亲的鼓励支持下,开始恶补复习,我成了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活也不干了,母亲怕我身体扛不住,天天细致地为我调剂生活。父亲对我考大学极为关注和细心,报名没照片,山里的林场又没地方照相,他就让他们单位一个团干部用自己的相机去拍照,由于这人技术不行,冲洗时弄坏了,父亲怕耽误事,就往返三十里路步行半夜到家,在昏暗的灯光下给我留下了一张纸条,告诉我去补照,因第二天林业局领导早上要到他们单位,他又马上赶回去,我一觉醒来,母亲告诉了我,我穿衣骑上自行车追出去,想骑车将父亲送回他们林场,我一边骑车,一边在夜里喊他,可那天夜里山风很大,我的声音是那么弱小,很快就被林涛淹没了,追了七八里也没看到人影。直到父亲去世,他也不知道追他这件事,但我知道他是要走到天亮才能到达的。当我参加高考还没有到家,父亲就从山里坐车一百多里到双鸭山市里等我,见面并没有问我考得咋样,只说考上更好,考不上明年再考。当我接到入学通知书后,父亲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没人的时候自己偷偷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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